凡煙小說

☆、08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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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鬧是他們的,我什麽也沒有。

——朱自清荷塘月色

彭嘉卉問他:“你要不要也試一下?aunty也幫你定做了長袍馬褂。”

一見那紅彤彤的馬褂顏色,淩彥齊就嘆氣:“我穿西服就好。”

怕郭賀美嫻為難,他又笑著說:“很少穿這種,感覺會很怪,還是穿西裝帥點。配一朵和嘉卉喜服一樣的胸花,就可以了。”

九月份在S市第一次見面,郭賀美嫻就很喜歡淩彥齊斯文又乖巧的樣子。“好。反正是你們倆的大事,以你們意見為主。”

好不容易等郭賀美嫻走了,淩彥齊心急如焚離開公寓,看完房簽完OTP(選購權合同,14天內雙方都可以選擇執行或不執行,違約金比例較低),聯系了NUS法律系的校友,後續的執行手續需要他來代辦。

當然天海在新加坡也有分公司,但個人私事,他不會去找這邊的法務。

忙完這件事,他坐下來喝杯咖啡,微信裏問司芃:“想要你快點過來,只有留學這條路。學校申請我會幫你弄,但不是我和你說的part time,而是full time的課程。”

司芃一看信息,媽呀,都二十三歲了還要天天去念書,下意識想拒絕。可撐著額頭想,都二十三歲了,還有男人願意送你去念書,這份心意真不是假的。

“念是可以去念,但別指望我能拿畢業證。”

“好,先給你報預科班吧。”

“等等。”司芃想起來,她是拿到高中畢業證了,但是她身份證上的這個女孩學籍信息只有初中文憑,“我高中輟學了,沒拿到畢業證。”

淩彥齊嘆氣,能答應就好。“那先報o-level的班。”

這是英聯邦教育體系內的初中畢業測試。十二年前他剛來新加坡就參加了這門測驗。

這日下午,盧家一眾人抵達新加坡,都住酒店。淩彥齊懶得去管他們,獨自去機場接淩禮。這次訂婚宴,他沒有請任何朋友過來參加,只請了淩禮。

他很矛盾。他不覺得這是個需要和人分享喜悅的時刻,但心底裏再不情願,也必須承認這是他的人生大事。生父還在,他應該出席。也邀了導師李正勤,很不巧他的母親病危,他飛回英國陪她度過最後的時光。

這些年,淩彥齊很少跟淩禮聯系,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三歲半他就回到S市,記憶裏沒有太多和父親相處的日常點滴。盧思薇是他們共同的痛楚。強行聊天,拉近距離,不經意間總會掀起對方的疤。

父子兩人在小酒吧裏呆坐消磨時間。

這麽多年不在一起生活,哪怕對面坐的是親生兒子,越來越像自己,交談也像個陌生人。淩禮只會說,希望你和你媽媽這些年過得開心,也希望你的婚姻幸福。不需要在這裏陪我,去陪女朋友吧。特意上網看了她的微博,是個漂亮又能幹的女孩子。難怪你媽也喜歡,這樣你身上的擔子就會輕一些,……

淩彥齊苦笑:“爸,我喜歡的人不是她。”

“又是你媽的意思?”淩禮愕然後便蹙眉,“她還是這樣子,想幹什麽就幹什麽,一點都不顧及別人感受?”他望向淩彥齊,後者一副平靜坦然接受的樣貌。

“她怎麽可以把你的人生,也當成生意給做了?”淩禮起身,“我去和她說。”

“都現在了,還有什麽好說的。康叔說她這一個多月來,每天都是十二點入睡,淩晨三點就起床。她這麽亢奮,公司裏那些高管一個個跟聽到半夜雞叫似的,越起越早,唯恐看信息看郵件比別人慢了。”淩彥齊拉下淩禮的臂膀坐下,還給他倒酒:“我沒事。”

“那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呢?”

“她——很好。有時間,我帶她去看你。”

“她不介意?彥齊,怎會有女人不介意這種事?別被人騙了。”

淩彥齊笑了:“騙就騙吧,我沒資格要求她什麽。”

喝了兩個小時,郭柏宥也來了。“一堆人在忙,新郎官在這裏躺屍?”

“別打趣,什麽新郎官?”淩彥齊這兩天煩死這個陰陽怪氣的人了。昨晚的家宴上,怕彭嘉卉太過拘謹孤單,他身為“男朋友”顯得溫柔呵護一點,也是應該的。結果郭柏宥斜眼看他,說他用情不專。

好久沒有喝醉過。第二天醒來,頭痛得要死,淩彥齊也得乖乖起床洗漱,穿定制西服,系袖扣。有人在叩門,他看腕表,才八點二十七分,心裏煩躁,有必要這麽急嗎?

開門後,是盧思薇。“媽,有事嗎?”

“認識卓睿民嗎?”盧思薇走進來,神情怡然。

淩彥齊邊戴領結邊點頭:“赫赫有名的大法官。”他在NUS念書期間,也參加社團活動,大四那年還和同學做過“東南亞華人社區歷史變遷”的系列人文展覽。反響當然很一般,卓睿民那時已退休,專註於社群服務,和李正勤關系也不錯,多次為他們站臺。

“嗯,那也算是你的良師?”

你非要和人扯上點關系,也算吧。淩彥齊點頭,走到鏡子前,把領結弄正。

“今天他為你和嘉卉主持婚姻註冊儀式。”

“什麽意思?”淩彥齊身子一僵,不可置信地望向鏡子裏朝他走來的盧思薇。

“因為預約了今天。”

“今天不是訂婚宴?結婚不是要到明年五月份嗎?”淩彥齊質問,想把袖扣扯下來。

盧思薇說:“本來是這麽安排的,但是出了點情況。”

“什麽情況?出了情況,不用跟我說嘛!”淩彥齊臉色已發白,拿起手機奪門而出。盧思薇在身後喊,“你要做什麽?”

“打電話,別跟過來。”淩彥齊把露臺上的門全給封閉,撥通陳志豪電話,那邊剛一接聽,他立馬就問:“有沒有人找過你或是寧筱?”

“沒有啊,小淩總。”

“司芃呢?”

“也沒有吧。我昨天還去小樓看過。”

“你馬上再去一趟,快去。到了給我電話。”聽到陳志豪平穩的語氣,淩彥齊稍寬下心來,還覺得只要出的“情況”和司芃無關,怎樣都好。

平覆呼吸,他走進客廳,問盧思薇:“什麽情況不能和我說?”

“怕你玩得太野了,不肯早點結束單身生活。”盧思薇坐進沙發裏,“嘉卉外公九月份又住了一次院。”

“知道。”前天在家宴上,淩彥齊就發現,郭義謙的手已抖得無法自主飲食。“可他身體狀況再不好,半年都不能等?”

“難講。畢竟八十七歲的老人了。他自己也有這個意願,想盡快讓嘉卉結婚。嘉卉大舅的身體也不太好,他的長子柏宥和你一樣,是個萬事不操心的。”

這時彭嘉卉也從另一側的臥房出來,她已打扮妥當,穿一套紅色的刺繡薄紗禮服,裙邊垂到腳踝,一副盛裝的富家千金扮相。臉色平靜,看來對這一切早就了然。

淩彥齊問她:“你知道?”

彭嘉卉點頭。淩彥齊無聲地笑:“都知道,就瞞著我?”

“沒有想要瞞你。”彭嘉卉的聲音輕柔悅耳,“你太忙了,都沒有時間和我們坐下來好好聊一聊。我在微信上問過的,婚禮上你想要什麽樣的中式禮服?你說隨便。昨天拿過來給你試,你又不肯試。”

淩彥齊閉上眼一回想,心裏直罵自己是只蠢驢,龍鳳褂都在他眼前穿上了,他還什麽都不知道。

“你們達成什麽條件?”

“大舅答應把Asuka的股份轉給我。”Asuka是大鳴集團旗下的服裝快消品牌,在東南亞市場占有率很高。彭嘉卉既是服裝設計師,以Asuka作為進入大鳴的第一塊基石,最容易出成績。

淩彥齊不太了解這些公司之間的股權架構,多問一句:“大股東是誰?”

“三太太。”

很好。真是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優秀。何時結婚都能當做籌碼,用來和大房談判。剛回郭家,就對逼走外婆的三太太亮出獠牙。

那麽陪她回郭家那個晚上,掌心傳遞出來的不安和拘束,是為他量身定制的戲碼。

淩彥齊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可怕。

可他親口說過,他們是合作關系。牽著她手走進那座大宅那一刻起,他就明白,多為彭嘉卉爭利益,便是多為天海和盧思薇掙利益。

淩彥齊望著客廳裏一坐一站的兩個女人,真沒想到她們這麽快就結成同盟。婆婆和兒媳不和的家庭紛爭那麽多,怎麽就不落一個在他身上?

手機在兜裏震動。淩彥齊說:“我要想想。”轉身回房,將門反鎖。陳志豪在聽筒那邊說:“小淩總,司芃和姑婆都在小樓,你要不要她來接聽?”

過兩秒,傳來司芃略帶單薄的懶散聲音:“怎麽啦?”

“沒事。你和姑婆都還好?”

“好啊。”

淩彥齊不知該聊什麽,又怕語氣會洩露他的慌張和無助,張開嘴說:“有沒有好好吃飯?”

“有啊。”司芃在電話那端輕笑,“你到底怎麽啦?”

房間窗簾未拉,燈也未開,一切事物還像在暗夜裏沈悶。淩彥齊只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。盧思薇和他說預約的時間是十點半,意味著不到兩個小時,他便要在法律上結束單身,成為有婦之夫。

他和司芃說他要放棄婚姻時,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。不過是知道達摩克利斯之劍尚高懸頭頂,日子還可以再過幾月。如今倉皇墜下,將他自以為離經叛道的武裝瞬間擊潰,直入心臟。

那是一種來得快而猛烈的直覺,他要失去司芃了。他開始後悔,他性格裏的隨意、怠慢、妥協、逃避,……,它們一步步把他帶來這裏,醒來時已深陷黑暗。

他蹲坐在地上,艱難地開口:“司芃,我愛你。”再不說,他怕從此以後再沒機會。

聽筒裏的呼吸聲異常清楚。他聽到司芃止住笑,說“我知道。”沈默一會後,司芃再說:“你在那邊呆得不開心嗎?”

淩彥齊想哭又想笑。這個時候,只有她在問他開不開心?司芃,你怎麽可以傻到這個地步?完全地相信一個要和別人結婚的男人說的甜言蜜語?

“我回來,你還在嗎?不管我以什麽身份回來,你都在?”

“我在。”

這輕而穩的聲音,是他全部的希望和堡壘。

淩彥齊走出去,客廳裏只剩盧思薇。她說:“嘉卉先回去,郭義謙要她認祖歸宗。”傳統華人家庭一向如此,法律的歸法律,宗族的歸宗族。

“我也過去。但是,”淩彥齊望著盧思薇,字字清晰,“不可以動我的人。”

知道盧思薇在生意上的雷霆手段,婚禮提前半年,對她而言也不是什麽大事,但不至於要瞞他到此刻。

她沒有說實話,她知道司芃的存在了。沒去抓人,只是想確保他乖乖聽話,乖乖完婚。

“那個寧筱嗎?”盧思薇說得漫不經心,朝門口走去,“一個小丫頭,跟你就跟你了,不值得我動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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